文字的品相

文字的品相

王久辛2016年10月01日Ctrl+D 收藏本站微信公众号:我爱电子书

坦率地说,就所有从事文字工作的朋友而言,写出来的文字所构成的文章,一直就有一个品相的事实放在客观的世界,无论您在意这个存在与不在意这个存在,这个存在始终都存在着——无论您知道还是不知道,包括您在与不在,事实上它就放在那里。幸运的,它可能在图书馆里被珍藏;不幸的,也许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甚至被人当作垃圾扔掉。但只要是好的文字,即品相周正,且有内涵与价值的文字,无论何时,只要被人发现,被人提及,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总会被人所珍视。以至被人啧啧称赞,甚至被人征引举例,死而复活,进而重新焕发出新的光彩。


所以要好好的侍候文字。这就像高级的工匠会精心地打磨自己制作的产品,写作者也始终都有一个需要绞尽脑汁来作文、倾其才华来书写锦绣文章的功课——明面摆放在那里,等着你来书写。那是必须用情用劲用尽心血脑汁来做的工作,来不得半点马虎。因为你马虎,文字亦马虎,写出来的文字自然也就跟着马马虎虎了。作家岳南一直致力于主流文史之外的田野采访与写作,至今已有《风雪定陵》《复活的军团》等考古纪实类文学作品12部、几百万字著述,海内外发行达百万余册;另外,他写的《南渡北归》三部曲(后增订版为六部)与《陈寅恪与傅斯年》等等加起来,亦又有了六七百万余字,发行量累加起来也有百万套册。我不是历史学者,对他写的内容,我无法做专业的评论,但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我对他笔下的文字的品相,到是有些许心得。对作家岳南的文字,我虽不能说了如指掌、见字如面,但却有“常诵见其心,熟读而明其志”的美好如斯的感悟与发现。为什么一位立志于非主流的偏僻文史往事而安于清冷角落的写作者的著述,会每每获得火爆轰动并形成一个个文化焦点?依我长期从事文字编辑工作和阅读的体验来揣之,我以为,岳南的成功,绝不仅仅是写作内容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在我看来,岳南所著的每一套系列著作,首先与首要的成功,便是他的文字的品相的上乘。

文字的品相,即我观当下纪实类文学书籍呈现出来的文字的品相,是很差的,而且多是急火火的、跑马式的叙述与表达。作家岳南的文字品相,从容优雅、大气磅礴,有意境、有诗性,且沉入人物心灵与历史往事。用字选词娴熟老道、精准幽默、情釆飞迸、生趣盎然,实属上乘之上品的上品。他的叙述,我是说他文字的叙述,不仅实现了“信达雅”,而且“笔中常带感情”,叙事直入史实,是笔笔有根有据的循史而著。行文张弛有度,词彩斐然,修辞蜿蜒通幽,却又入史进心,长歌当哭、逼视现实、叩问天良;有时又阐发精微、幽默诙谐、妙趣暗生;即使是闲笔与注释,那每一个文字都是苦心孤诣、诱人进心,亦常激发人联想而增添见识与知识。虽不能说他字字珠玑,但称他的文字籽实饱满、珠圆玉润、色香俱全且无添蛇足之嫌,绝非妄言。作家岳南以这样的文字品貌与质地来著述前人的往事业绩,其所用功终不废其心志,所以爱史者惜之,好文者惜之,包括大学教授、律师医生、工程技术人员、引车卖浆者流亦爱之喜之,口口相传,慷慨解囊,络绎不绝,完全自愿,绝非偶然。自有心碑耸立于世间天地,实为作家岳南呕心沥血、厚积独造的必然之回报也。


以岳南新著《那时的先生》书名为例,光是这五个字就足以直入人心。在我是激赏不已。为什么?为什么是“那时的先生”?今天没有老师?大学的导师多如牛毛,为什么岳南要写成“那时”而沉入往日的旧时光?我以为,这就不仅是审美的间离效果的需要,更是激愤反讽的大雅之造。他不愿也不屑于对当下的教育及职业老师与导师们爆粗口,甚至也不愿说三道四。他就用个时态词——那时,就足以表达了他对当下某些情事与萎靡现状的揶揄、蔑视与愤懑,文野自然也就有了高下。虽然他书中所写的每一个人物,均可称为导师甚至大师,但他就是不用那些大称谓,而用了一个今天几乎弃之不用的旧时称——先生。他把这个故纸堆里的老词找出来擦了个锃明光亮、熠熠生辉,他要读者认认真真地端详仔细,是噙含儒雅之气的先生而不是今天被市场化之后的“老师”与“导师”,甚至“著名大师”。我仿佛听见作家岳南用他含温裹热的山东诸城话在对人们说:看看吧,看看吧,那时的先生,他们的致学、为人与品德。打开《那时的先生》,你会看到学人领袖傅斯年的拳拳赤子之心,他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奉献之身体力行、呕心沥血。傅先生自己身患重疾、头晕目眩,却为证明同事的清白与无私而奔走呼号、秉笔直书、上达天庭……可以说本书写出了列位大师与先生,在那个炮火连天、甚至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艰难时世,生存尚且危机,致学更其不易的时代,仍克服千难万险、忍饥著述、抱病研究、冒险踏勘,甚至顶着日机的轰炸,时常在生命安危都没有保障的氛围与环境中勘探考究、研写报告的风行徐走、颦笑嗟叹的精神风貌。尤其令人心动的,是林徽因得知自己被政府关怀,获得治病的医药补助资金时的心理与言行的叙述,让读者看到了一代学人的内心世界。


在李庄病中的林微因

作家岳南以实文实物,不仅探得了林先生涌上心头的感激,而且将其内心无以言表的愧怍的心理与行为展现了出来。他写出了林先生深感自己在抗战如此艰难困苦的情况下,自己未能做出什么大的贡献而享此厚待进而惶恐不已的形状。其采访之细微,行文所依史实、信函之准,文字表达之雅致畅爽,既与林徽因之学者诗人的身份——美文美人相符,亦与读者阅读想象之斯文暗合,展现出林徽因不为人知的纯净心灵,使得这位“一代才女”的内心世界与如玉的娇容有了精神的光芒。足见作家岳南叙事功力之上的沉着老练、精致书写而达致的文字品相之佳貌。书中夹叙夹议之中所描写的其他诸位先生的行迹与言语、精神与状态,亦均达到了情景交融,栩栩如生的佳境,令人读后禁不住的感叹不已。大德失传久,雄文继绝神;而今岳之南,落笔自生根。浸淫在一群大先生纯净瀚海般的心灵之中,作家岳南也自然受到熏染与浸泡。人,境界有了,人格便也随之而高架了起来。古人谓言:人品不高,用墨无法。反之,用笔自然天成,而文字的品相与状貌,也就随形赋意,逶迤而来,正所谓心美如画,内外相拥,加上长久的日积月累,自然便有了文字质地的饱满与瓷实、品相的雅致与达观。


然而,若再深细地分析一下作家岳南《那时的先生》一书的文字,我以为,似还有更多的道理可以言说,比如作家岳南文字的古雅与蜿蜒探微的表达,其实正是他对中华古典诗词歌赋的汲取、也与他深谙外国文学名著的语体方式有关,包括他文字表达时的复合修辞的娴熟运用,生僻字词的信笔写来,在我看来,这都绝非一日之功,而正是他从写作上千万字的著述实践中得来的。这有点像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作家岳南文字品相的上佳品貌,似正应验了中国人的这句古老的民谚。


2016.8.22夜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