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开

那时花开

甜湉恬2016年10月17日Ctrl+D 收藏本站微信公众号:我爱电子书

夏日的余热被八月带到了九月,升入初中的第一天,我一边哼着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变》一边用力地擦着桌子 。浅褐色的桌面上刻满了奇形怪状的涂鸦。张牙舞爪的文字符号纠结在一起,让人根本分辨不出那些出自同一人之手。阳光悄悄地蠕动,从桌子上角移到了桌子下角,照亮了一幅搞怪涂鸦。我们老班的恶搞漫画,脸部惨不忍睹,旁边端端正正的写着,“初一(1)斑老班遗照”。我当即笑趴在了桌子上。

笑过之后,我又想,这是谁画的呢。

无论是谁,他(她)肯定都是一个奇葩兼二货,不然怎么会干出这等无聊的事?

擦完桌子后,班头又给我安排了新任务,去打扫女厕所。我的上帝啊,扫厕所,还有比这更倒人胃口的事吗?我还是学聪明点,偷个懒吧。反正这个厕所,扫和不扫,都是一样的dirty.

于是乎,我就偷偷从学校溜了出去,来到了校门口的一家冷饮店,欢天喜地地捧了个冰淇淋蛋筒回来了。不巧的是,刚进校门,我就撞见了我们班的一个女生。

婴儿肥的脸蛋,细长的小眼睛,不太整齐的牙齿以及一脸诡异的笑容,这就是小依。

“我记得你,咱俩一个班。”她得意地扬扬眉,“你偷懒了吧?”

“恩,啊,这个嘛,看破不要说破啦。”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心里打着小鼓:谁知道她是不是那种专打小报告的女生,万一她真的是,那我今天估计不仅得扫女厕所,连男厕所也得一块包了。

“放心啦,我从来不打小报告。”她一眼看破了我的心思,“不过,见者有份哦。”

我恍然大悟,得,又是个吃货。于是我很大方的把自己已经有点融化的冰淇淋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就是一大口。“真是一点也不客气!”我很得咬牙切齿。

“嘿嘿,我叫小依,你呢。”

“我?”我有些嫌弃的看着她一脸奶油,“我叫小暖。”

“小暖?嗯嗯,记住了”她情绪忽然高涨,“我告诉你一件特别特别好玩的事。”

我默默擦了把汗,这思维之跳跃,非常人可比啊。

“我在我桌子上花了幅咱老板的恶搞像,还写上了‘初一(1)班老班遗像。哈哈哈哈,太搞笑了!”她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那是她的桌子。

果然,奇葩兼二货。

我正想吐槽她几句,忽然,心跳加快,冷汗直冒。

她还在那里自娱自乐,“我跟你说啊,不是我说,咱班主任长得真不咋的,我觉得,我桌子上的涂鸦都算给他整容了……”

看我一脸呆滞,神经大条的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去,是老班似笑非笑的脸。“这位同学,我可以看看你的桌子吗?”

那天,在老班看见自己的“遗像“之后,脸立刻变色。白,红,黑。然后,真如我所料,我们俩被罚扫女厕所,和男厕所。

天啊天啊天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让我遇见她。

我们俩打扮得跟大妈似的,就这样苦哈哈的扫了一天的厕所。从厕所出来后,我的鼻子已经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一起扫了一天厕所,这就为我和小依的友谊拉开了序幕。

为神马,这剧情一点也不美好!太狗血了!

 

小依和我有着一大共同的爱好,那就是看动漫。不过,后来小依对我说,小暖你知道不?当初你对我说你也喜欢看动漫时,我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听到教育局要取消所有考试。

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好学生啊!好学生怎么可能有时间有心情喜欢动漫呢?

我一时无言以对,过了半晌才说,那不是好学生,那是书呆子。

对啦!小依眉开眼笑,人活着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学习呢?她朝那些正在埋头啃书的尖子生们努努嘴,瞧瞧,呆不呆?累不累?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小依,单纯,或是幼稚?总的来说,小依只是一个我行我素的女孩子。她认定的事,无论别人怎样看待,她都会坚持下去。

在认识小依之前,我不同样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吗?事实上,那些耀武扬威的分数,又有多少是自己真心想花费时间和心血换来的呢?

如果当下不是这么“唯分主义”,如果当下成绩不是衡量人的唯一标准,又有多少人愿意牺牲自己的兴趣,时间和生命去学习呢。小依这样说。

看着她纯净的笑容,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优秀,只是一些轻如鸿毛,很空虚的东西。

小依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但因为她很懒,所以她的成绩一直要死要活的。而我虽居于尖子生一列,但我有点玩世不恭,爱耍小聪明,其懒惰程度并不比她低。自然,我不会像其他尖子生那样在课间也要争分夺秒地做习题。相反,我总是很悠闲地和小依一边大嚼威化饼干,一边感叹世间万千。

我望着他们埋头狂写的样子,感叹道,小依啊,我真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我一点也不像个好学生啊。

可你的确是个好学生啊。小依接过话茬。

谁知道呢?我翻翻眼珠,但起码我知道,好学生不会在写作业时看小说,写小说,看漫画,画漫画,也不会课间不写作业在这吃饼干。

你不是说过吗?那不是好学生,那是书呆子。小依咬了一口饼干,夸张地拍拍我的肩膀,像你这样,最好!

我咧开嘴,笑了。小依这话,我爱听。

在许多人眼里,我都是个标准的好学生。小依更是坚定不移的相信这一点。虽然她经常性的帮我补语文作业,经常性的在我上课睡觉时替我望风。

不知小依是怎么想的,反正在我心里,她已不单单是我的朋友了。她是唯一的一个,别人无法取代的一个。我有多重人格,这应该是挺怪诞的一件事,也担心别人认为我很奇怪。但在小依面前,我可以变幻无常,可以阴晴不定,可以发脾气,可以大吵大闹大哭大笑,可以当暴力狂或是淑女派。她对任何时候的我都全部接受。

不管性格怎样,那都是你。小依说。

对的,那都是我。但是小依你知道吗,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你这样接纳每一个我。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如此放肆,如此多变。

有时我心血来潮,会一本正经地对小依说,小依,能遇见你是我一生的幸运。

小依一脸惊恐,读书读傻了?

 

初二下学期,要进行地理生物结业会考。当会考通知下发到我和小依手中时,我俩无疑相当接到了死亡通知书——地理,便是我们的死穴!我至今仍记得我这么多年的学生生涯中唯一一个不及格就是初一下学期的地理期中考试。那一路下来,我慷慨激昂地高歌满江红,红红的一片惨不忍睹。至于小依,那就更别提了。但迫于当下应试教育的步步紧逼,我和小依秉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崇高理念,重拾四本地理书,开始昏天黑地地背地理。

如果你不喜欢一样东西,那就算这样东西再好,你就是横竖不喜欢。小依对于地理书的态度便是如此。她一脸厌恶的盯着那几本地理书,仿佛那是几只令人作呕的癞蛤蟆。她极其不耐烦地翻着,“你看这个人,画得真难看!”“我的天,这是什么东西?”“烂俗,太烂俗了,烂俗到了极点!”

说句公道话,我们的地理书设计装帧还是很不错的。但在那时的我们看来,简直不堪入目。用小依的话来说,那就是烂俗到了极点!

烂俗归烂俗,我们仍然得耐着性子把这些地理位置,气候变化,风土人情一点一点塞进脑子里。四大洋,七大洲,这里的土壤,那里的气候。我和小依记得头昏脑胀。小依忍不住问我,小暖,我们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啊?这在生活中究竟有什么用啊?

这就和你上街买菜用不着函数但你要学函数是一样的。我无奈地喝着咖啡,不学这些东西,你就不配那一撇一捺。

错!小依说,不是不配叫做人,是不配叫做现代人。原始人和古人学这些吗?

谁知道呢?但是我知道,作为现代人的小依所追求的生活并不是整天浑浑噩噩地学这些没有多大用处的知识。她是个很单纯的孩子。只想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能有很多饼干吃,能有一台不会死机的电脑,然后和我一起看动漫。

但是,在当今社会,又有谁能这样呢?

事实证明,没有人。就连我,也无法摆脱被分数追着跑的命运。有时考试考砸了,我会不想回家,会在满天星星的注视下,穿过很多条街道,不知疲倦地,走着,走着。小依跟在我身后,执着地,不愿离去。

小依,如果有一条路,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路,你相信吗,我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去,一直走下去。我轻轻笑出了声。

小暖,小依追上来,拽住我的手,回家吧。

我会一直走,一直走,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面对。

小暖,只是一次失误,你别这样。

小依,我累了,我真的很累,我需要休息。

小暖你千万别做傻事啊!小依的声音多了几分恐惧。

我垂着眼帘默不作声,抽出手转过身,身后突然传来小依的怒吼,够了!

别再走了!只是一味地走,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你就能找到出口了吗?!

我愕然,这是小依吗?那个傻乎乎,单细胞,没心没肺的小依?我回头看着她那一脸坚定的表情,莫名其妙地想要流泪,这是小依,我最亲爱的小依。

小暖,小依向我伸出手,别放弃啊。

嗯。我握住那只苍白的手,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倒映出天边的星星。原本的黯淡只是表面,只有在天空最为黑暗的时刻,才会显示出它独有的勇敢,温暖和明亮。如同小依。

晚风萧瑟,夜色苍茫;踏过街道,一路无言。

 

历史课,讲台上历史老师一张一合的嘴,以及台下一片趴倒的人。

每节历史课,历史老师东拉西扯四十分钟,根本没有几句话是扯到点子上的。于是每节历史课,全班有一半人在睡觉,另一半人则在写其他作业。而我和小依却因为坐在第一排,既不能睡觉,也不能写作业。只能努力瞪大眼睛,强迫自己不要睡过去。

“小暖,”小依睡眼朦胧,“还有多长时间下课?”

“还有,二十分钟。”我的头一点一点,“坚持,坚持。”

每一节历史课,我俩都得在太阳穴上不停地涂风油精,一次就是半瓶。后来我们发现,这样不行啊,太费钱了。我们俩一星期最少得买四瓶风油精,以至于那药店老板一见我们脸上都笑开了花。于是我翻了几本有关中医的书,试图用我们伟大的中国艺术来拯救我们的钱包。从书中我了解到,掐虎口可以使人变得清醒。

就这样,我和小依每节历史课都拼命掐自己和对方的虎口,掐得虎口又青又紫。但中医就是中医,奇妙无比,以后的历史课我俩还真不犯困了。忽然有一天,小依对我说,小暖,其实我觉得掐不掐虎口都无所谓,只要疼,就不困了。

确实,经过多次试验后我们确认了,无论是掐虎口还是掐胳膊还是掐大腿,只要疼,就不困了。

 

晚自习的前奏,便是吃晚饭。

纵然我相信没有人是愿意来上晚自习的,但同时我也相信,有很多人是非常想在外面吃晚饭的。尤其是我,和小依。

因为我和小依家离学校都不远,所以家里的老人家们总是希望我们俩能回家吃饭。但是偶尔,我们也会想要在外面吃一些或许不很健康,但是却非常美味的,和家里的饭菜完全不同的东西。

学校对面有一条小吃街,里面的小吃摊多得不计其数。即使夜晚降临,这条街也还是灯火通明,将黑夜点缀得如同白昼。这一整条街终日香味萦绕,绕得我和小依口水直流。

糯米糕,风车饼,铁板鱿鱼,花样寿司,炒面,春卷,桂花汤圆,糖炒栗子,红豆年糕......如此多种多样的特色小吃看得我和小依两眼放光。但若想吃到这些东西那就必须先挑战我们的经济条件,再说白点就是挑战我们的钱包。

小依和我都不是个理性的人,花钱也一样。因此我们俩的零花钱总是消失得飞快。月初钱包刚鼓,没几天又瘪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俩只能灰溜溜的坐上小依那辆浅绿色的自行车,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踏上回家吃饭的路程。

小依不停地晃着她那两条粗壮的小腿。“唉,真想生活在国外。”

“为什么?”

“在国外我可以勤工俭学打工挣钱,就再也不用担心伙食费不够用了。”

“照你这种吃法,伙食费是永远不够用的。”我永远记得小依的晚饭量变化过程。发伙食费的第一天,一大杯新鲜果汁,一大块黄油三明治,一大碗牛肉拉面,外加两对鸡翅膀,两串里脊肉;第二天,小杯冲调果汁,一个手抓饼,一块红豆年糕,一碗鱼丸汤;第三天,一瓶矿泉水,一个香酥鸡腿堡,一份叉烧饭;第四天,一碗红枣莲子粥,一个水烙馍;第五天,一串烤面筋;第六天,“小依,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有多少钱吃多少钱”,这是小依一直信奉的花钱理念。

记忆中最温暖的一段饭是在一个冬天,和小依一起坐在回转火锅店里,吃得热火朝天。

窗外天寒地冻,然而我们此时却热得满头大汗。翻滚的汤头,一半红得灼人一般白得耀眼。我和小依托着盘子往锅里下涮菜,脸上满是掩盖不了的欣喜。

我拿着漏勺,舀起鲜嫩的香菇,烂熟的牛肉,爽口的开花脆皮肠分送到我和小依的碗里。调料是自己配的,牛肉酱,辣椒油,香油,芝麻,葱花,香菜搭配在一起,给予胃最舒适的感觉。

火锅蒸腾的热气袅袅升空,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鸟用它那宽大的翅膀,替我们挡住外来的风寒。小依出神地望着窗外,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星星。

 

学校种满了樱花树,每到春天,樱花便会落满整个校园,芬芳婉约。小依对花粉过敏,唯独樱花除外。因此每当那时花开,她总拉着我在校园中来来回回地走,享受这她唯一可以接近的花朵。淡粉色的樱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是沉默的精灵。阳光轻盈地跃下,穿过花瓣间的缝隙,投下一片温暖的阴影。我静静地跟在小依身后,享受此时彼时,倾听她喃喃的话语,以及她平缓活泼的呼吸。

 

这样的初中,应该也就够了。

相信在很多年后,每当我想起初中时,我都会想起桌子上的涂鸦,威化饼干,地理书,漫长的路,黯淡的星,历史课,风油精,小吃街,回转火锅,樱花。

最应该想起的,是小依。

小依,不管我读书有没有读傻,我都想对你说,能遇见你,是我一生的幸运。或许有些矫情,但是小依,我真的很需要你。

小依,那时花开,彼时花仍会开。时光飞逝,物是人非,但樱花仍会在每个轻盈明媚的春日竞相开放。小依,那时花开,我会永远记得每个花开的那时,每个有你的那时。三年匆匆而去,转眼间,又是樱花盛开的春日了,那时花开的那些记忆,将会在这个代表着泪水与离别的春日,蓬勃欲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