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是一部温情款款的小说。它像五月的江南，细雨绵绵，绿野葱葱，充满了山温水软的水乡风韵；又像货真价实的陈年花雕，浓香袭袭，醇厚绵长，给人以沉醉难醒的梦态般意境。所以，读完《花雕》，我仿佛走进古朴静谧的水乡老镇，小桥流水，长巷短弄，白墙黛瓦的深处，总少不了江南女人柔情似水的生命情态，亦可见到江南男子才情四溢的清秀之姿，颇有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风雅，以及“自古钱塘繁华”的奢靡之气。

　　《花雕》之所以给我这样一种温婉无边的审美感受，是因为小说中处处弥漫了一系列独具韵味的江南意象：乌篷船、油纸伞、黄酒、越剧、潮湿的空气、旗袍以及饱含情欲的女人……它们既是故事发展的核心事件和情节，又是叙事冲突的人物或场景，既是丰润饱满的风情标识，又是自成一体的文化意象。它们不仅使整个叙事话语保持着轻柔的慢板节奏，还以文化意象的特有功能，负载着江南水乡的历史记忆和人文气息。正是它们自然而丰厚的聚集于话语之中，才构成了《花雕》特有的阴柔之美，哀怨之美，缠绵之美，也体现了作者海飞对江南文化气质的精妙体悟和准确表达。

　　与这种特殊氛围相映衬的，是《花雕》中一个个饱含风韵而又自我抑制的人物。小说以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为背景，讲述了绍兴“黄酒之乡”东浦镇上某个花雕酒厂老板宋氏家族的故事。宋祥东虽为富甲一方的豪绅，却身患隐疾，是个靠终日煎药等待奇迹的残废男人。然而，越是残废越想占有，宋祥东在娶了大太太、二姨太之后，又将青春年少的花青娶为小妾。于是，也注定了宋家必然要上演一幕幕爱恨情仇的悲喜剧。无论是宋太太、二姨太筱兰花还是初嫁入门的花青，她们都是一群鲜亮的女人，一群饱受生命的压抑而又不断寻求抗争与满足的女人。在世俗的阳光下，她们雅淑端庄，贤慧通达，恪守着传统伦理上的女性操守；而在隐秘的欲望背后，在社会伦理的视野之外，她们却又个个华光四射，情欲勃发。无论是太太与酿酒师、筱兰花与裁缝小宁波，还是花青与宋朝、香川照之，他们之间所上演的情与爱、悲与喜，处处充满了人性深处最原始的自然秉赋，也凸现了生命在压抑与反压抑过程中所爆发出来的无奈与悲怆。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在少爷宋朝和他的日本朋友香川照之返回古镇之后，特别是在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小镇沦陷之后，更加显得尖锐与复杂。生命的本能冲突还未结束，花雕酒厂的危机又已开始，而家仇国恨的冲突更是席卷而来……于是，民族、家庭、个人，全部被迅速而又无情地卷入风雨飘摇的历史之境。但这一切都被作者海飞巧妙地推衍到叙事的背后，使之仅仅成为故事发展的逻辑背景，而叙事的主体仍是一群像花雕酒一样醇而不烈的江南女人。尽管她们的生命理想早已被现实陶空，她们的命运际遇也变得飘摇不定，但是，她们仍然在隐忍之余永不放弃守望和寻找。

　　汪曾祺先生曾强调，好的小说要平中见奇，淡而有味，所以汪曾祺写小说，总是突出对语言的准确把握和锤炼。我读海飞的《花雕》，也常常有这种“淡而有味”的审美感受。尽管海飞对语言的把握还不是那么准确，在细节的处理上还难以做到“恰到好处”，但是，他对人物性格与地域文化的双重控制，尤其是对人性欲望及其冲突方式的演绎，都显得从容、轻丽而又暗藏力度，有点像绍兴的花雕酒，常常让人浅尝之余却能回味再三。

　　《花雕》 海飞著 学林出版社2004年7月版 定价：16元